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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夏苍狼

向下

西夏苍狼

帖子 由 孤独不留影 于 周五 二月 11, 2011 5:25 pm

雪漠 [著]


我是听着许多歌长大的,也是唱着许多歌长大的。

  我最爱唱的,也是《娑萨朗》。

  那个时候,每当我唱起这歌的开头时,我就觉得有种巨大的沧桑感向我扑来。那种感觉就会裹挟了我,将我裹入一种澄明之境。我便是在那种澄明之境中进行演唱的。

  那个时候,凉州人最喜欢我唱的《娑萨朗》。因为娑萨朗代表永恒,凉州人喜欢永恒。

  我就是在唱娑萨朗的歌声中长大的。对那个叫娑萨朗的存在,我是深信不疑的。自会唱《娑萨朗》时起,我的生命中便有了招之即来的乐,我觉得我唱的是一种永恒。因为无数的先人都在讲那个传说,他们中的许多人也看到了那个叫娑萨朗的地方。我看到的,跟他们描绘的,很是相似。世世代代中的无数的人都看到了那个所在,那不是永恒又是什么?当然,这是我那时的想法。

  再后来,娑萨朗的模样越加清晰,也越加坚固。它更像一个图腾。我想,自己是有必要将这个娑萨朗唱给世界的,于是,我开始了自己的演唱。

  从那以后,凉州人才真正知道了娑萨朗。

  歌声中,许多很老的老人微笑着离开了世界,因为他们知道了娑萨朗。因为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是:当他们坚信世上存在娑萨朗时,就会在死后到达那个所在。后来事件的发生源于一件小事。

  一天,凉州城里来了个弹棉花的温州人。他叫文舟,他举着个很大的弓,用一个锤子敲击。就在嘣嘣的声响中,许多成了块的棉花被弹酥了。那个温州人就那样弹着弹着,由小青年弹成了老板,又弹出了一些其他的产业。后来,他在凉州城里买下了一块地,建了一个商场。

  自从那个温州人出现之后,一个靓妹子就被他吸引了去。她叫梦萦。梦萦是那时的凉州城里最美的女孩。我唱歌时,她一直在对我笑。那时,梦萦的眼眸就是我生命的娑萨朗,里面荡漾着能令我窒息的巨大幸福。她爱听我唱的《娑萨朗》,她向往娑萨朗,她一生梦想便是能到达娑萨朗。她每天早晨都在唱我教她的《娑萨朗》。当我在那茶园里唱起《娑萨朗》时,她是伴唱者之一。有了她的伴唱,我的歌声更加感人。

  一天,我唱《娑萨朗》时,文舟忽然发笑了。他问:你为什么要唱《娑萨朗》?你想达到什么目的?这一问,我噤住了。你知道,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我唱就是了,我何必要问为什么?我何必要达到什么目的?你知道,我唱《娑萨朗》,是因为我喜欢唱,唱它时我很快乐,仅此而已。于是我说,我没有目的。那个文舟哈哈笑了,他说,还有没有目的的行为吗?他说任何人做事都有目的,从来没有没目的的人和没目的的事。可我真没这样想过。我们凉州人做事,做就是了,是从来不问目的的。许多时候,快乐地做事本身就是目的。

  在那个茶座,文舟仍是一声声问我那目的。我目瞪口呆了许久,我想不出我的目的,也想不出如何找到一个能为大家接受的目的。我只觉得快乐,唱它时我很快乐,大家听时也很快乐。若说有目的,这便是目的了。我于是说,我快乐地唱它,本身就是目的。

  文舟大笑了。我永远忘不了他的那种笑。那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鬼把戏的笑。笑了一阵,他说:我知道,你有两个目的,一是在骗吃骗喝,二是想骗来一个老婆。当然,如果可能,你还想形成一个产业——不过,你的产业是不可能有潜力的,因为你唱的一切都是假的。你要知道,假的东西是占有不了市场的。

  他的话引起了许多人的愤怒。人们不是愤怒他说我骗吃骗喝,因为事实上我也确实靠它吃饭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那行吟诗人的身份,为我带来了许多生活上的方便。凉州人愤怒地围了文舟,愤怒地吼叫,你咋说娑萨朗是假的?你再乱说,我们砸碎你的骨头。

  文舟却笑问道:你们说它是真的,你们谁亲自到过那个地方?谁能告诉我那儿是啥样子?那儿有啥人?那儿发生了怎样的故事?谁告诉我?

  文舟这样连连发问之后,那些愤怒的人就哑了。

  瞧见没?没有到过的地方,没有见过的地方,没有经过的地方,不是假的是啥?他老是唱这样没影子的事,不是骗吃骗喝是啥?

  于是,那些听众又开始问我,你唱的是真的吗?

  我回答,是真的。

  你到过那地方吗?

  没到过。

  没到过你咋知道是真的?

  我很难过。我虽然知道那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,也在梦境中看到过它。但它是一种秘境,没有因缘和信心是很难到达的。这个故事流传了千年,先人曾说无数的凉州人都生活在那个地方。但我也确实没有到过那个地方,因为按先人的说法,那是有信仰的人死后才能到的地方。

  最让我难受的是,梦萦的那双漂亮眼睛里,也充满了怀疑。

  文舟说,你是不是个骗子,只有一个办法证明。那便是,你必须证明,你亲自到过那个地方。

  一些平日里忌妒我的凉州人也说,对!对!

  我知道文舟的目的,他想趁我在离开凉州的这段日子赢得梦萦的心。我虽然洞悉了他的阴谋,但我没有任何办法反驳他。因为我看到,梦萦似乎也赞同了他的这个提议。

  我别无选择。于是,我离开了凉州城,去寻找我歌中的娑萨朗。

  别问我找了几年,也别问我到过哪些地方。因为真正寻找的人是没有时间概念的,他的心中只有寻找本身,甚至也没有空间概念,因为在最专注的寻找途中,是超越了时空的。

  我只有遵从心灵的***,踏上寻觅之路。我不知道娑萨朗在哪儿,我只知道它在前方的某个所在等着我。我坚信它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,坚信它一直在向我微笑。最初的时候,因为离开了梦萦,我的心中很是失落。但我没有办法,我忘不了她那怀疑的眼神。要知道,当文舟勾起了她的怀疑之心时,我就知道她迟早要离开我的。我知道,我那在她眼中虚幻的娑萨朗,根本抵不过文舟的那几座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厦。当她的信念没被摧毁时,娑萨朗是个美丽的世界。当她的疑心生起时,娑萨朗就可能是巨大的谎言。我甚至已经看到了某种结局,但我别无选择。我没有理由要求一个女子守候自己并不相信的梦想。

  我就在那种失落之心中寻觅了许久,我同样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年。要知道,我是多么希望有个女子陪伴我一同寻觅呀,可是没有。即使是那些相信有娑萨朗的凉州女子,也不愿放弃眼前的一切跟随我去寻觅。没办法,她们可以信娑萨朗,因为她们需要一种寄托。但是这种寄托需要她们付出一种实际的代价时,她们就宁愿放弃守候。

  我只能一人上路了。

  我带着简单的行礼,一个三弦子,几件生活必需品。开始,我一直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寻找。我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雪山。当然,那所谓的雪山也仅仅是在山顶有一点积雪而已,别的雪都化成了水,流入凉州的大地。陪伴我的,只有我的影子和歌声。许多时候,我会唱着《娑萨朗》上路。那种响了千年的旋律,使我忘却了自己的孤独。唱累的时候,我便住口歇息,但怪的是,我分明地听到了满天的《娑萨朗》。我不知道谁在唱,但我确实听得到它。那是一种大美的旋律。我走遍了祁连山所有的沟沟壑壑,我醒着梦着都在找娑萨朗。在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即使在梦中,我也得不到娑萨朗的一点儿音信,虽然那歌声一直在我的生命里响着,但我找不到那个实体的娑萨朗。

  再后来,我放弃了空间上的寻觅,开始了心灵上的寻觅。我就是那时进入黑戈壁的。因为传说中那儿有个秘境,据说就是娑萨朗,可我看到的只是一片被太阳炙烤得泛黑的荒滩。在那儿,我边寻觅,边唱《娑萨朗》。再后来的寻找,我不再有心灵上和空间上的分别,我只是沉浸在《娑萨朗》的旋律中,走我命运中该走的路,同样不知道我走了几年。

  在一个血色的黄昏里,我忽然进入了娑萨朗。

  我发现那娑萨朗竟然是一座小城,跟凉州城很相似。当我进入那小城时,有无数的人向我拥来。那个瞬间,我如遭雷殛。我就是在那寻觅的过程中变老的,当我回到凉州城的时候,梦萦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,她嫁给了文舟。

  需要说明的是,我走进凉州城时,我的心已空荡荡了。我像失去了父母的孩子那样,除了巨大的悲哀和失望之外,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。以前茶座的那儿已建起商厦,据说是比文舟更大的老板建的。我在广场的人群中,发现了以前的几个伙伴,他们都老了,他们已认不出我了。我很想离开那儿,但我又不知道走向何处。

  终于,一个人认出了我。他高声问:你找到娑萨朗了吗?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呢!

  他这一嚷,许多人围了过来。后来,我才知道,我寻觅娑萨朗的事曾经传遍了凉州,许多人在期待我的寻觅。有好些人就在期待中死去了,另一些人却渐渐淡漠了我的故事。因为没人再唱《娑萨朗》,许多人又找到了另一个叫核桃园的地方,他们不再听歌,而是打起了麻将,那儿便成了举世闻名的赌博场。

  广场上却仍有知道娑萨朗的人,他们就是那些盲艺人,人称瞎贤。在他们的传播中,人们才时不时地记起一个去寻找娑萨朗的凉州人。所以,很快便有许多人围向了我。

  一个问:你找到娑萨朗了吗?

  我沉默着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
  许多人都这样发问。我只能沉默,我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告诉他们真相。

  后来,文舟来了,他也很老了。当初的精干小伙儿变成了大腹便便的阔佬。一见面,他就说,你呀你呀,我开个玩笑,你还真去找呀。瞧你,老成这副样子,怪我怪我。

  他又问,你找到了吗?

  我点点头。

  他吃惊地说,还真有呀?

  我点点头。

  告诉我你的答案。他说。

  我只好告诉他:我发现的娑萨朗是另一个凉州。那儿也有瞎贤,也有小曲,也有文舟,也有一个叫梦萦的女子。那儿的一切,都跟镜子折射图像一样,也有一个唱《娑萨朗》的人,人称黑歌手。

  不对。文舟笑。

  不对,不对。人们也笑。

  我于是慢慢地告诉他们,我所经历的娑萨朗。我讲那漫长的寻觅,讲我见到的真相,告诉他们娑萨朗中也有跟凉州一样的纷争。这儿的变化,都折射在那儿了。只是,我不知道,他们是我们镜中的影子,还是我们是他们镜中的影子。

  不对,不对。许多人于是散了。倒是有几位老人默默地望着我,他们知道我不是个撒谎的人。他们问,你说的是真的?

  我点点头。我只能点点头。

  我找到娑萨朗的消息风一样卷向凉州城,人们都知道了我的故事,都传递着我的发现。

  那些向往娑萨朗的人都痛苦不堪。一些人想,既然娑萨朗是那样的,还不如玩麻将呢。于是,凉州人开始及时行乐。文舟很是开心,他卖力地宣传着我对娑萨朗的发现,于是,他的娱乐城常常爆满。

  我开始反思我的发现。我不知道我是发现了真理,还是传递了谬误。

  当我非常清醒地进入娑萨朗时,我发现,它跟我歌中唱到的几乎一样。甚至可以说,它是我歌中娑萨朗的形象诠释。过去的多年里,当我唱起《娑萨朗》的时候,那里面的人都是活着的,他们跟我身边活着的凉州人一样生动。也就是说,他们同样活在那个叫娑萨朗的所在。

  那儿同样有文舟,也有梦萦和其他的凉州女子。我问他们,这是娑萨朗吗?他们都笑了。他们说,这是娑萨朗。但后来,我才发现,他们也在寻找一个地方,他们寻找的地方便是凉州。

  这是我最感到奇怪的地方,凉州人在寻找娑萨朗,娑萨朗人却在寻找凉州。而这两个地方却是惊人的相似。甚至可以说,一个是世界,另一个是镜子里的世界。只是我不知道,凉州是镜子呢?还是娑萨朗是镜子?

  那儿唯一跟凉州不一样的地方是,那儿的歌手是一个老人,他跟我的名字一样,但他很老了。他也是行吟诗人,他跟我唱着同样的歌。只是他老了,老得看不出年岁,他的歌声中溢满了沧桑。

  回到凉州后我就开始了反思。因为我发现,知道了真相的凉州老人都一个个沮丧而死,他们没想到心中的娑萨朗竟然是那种样子。他们死得很痛苦,没有比信仰的破灭更痛苦的事。因为失落,他们承受着信仰破灭后的那种幻灭之苦。有的人怨恨老祖宗骗了他们,有些人放弃了对智慧的向往,他们便陷入了愚痴。

  那时,我是多么后悔呀。我想,我应该忍住文舟对我的嘲弄,不要将真相告诉人们。我当然可以说,我没有找到娑萨朗。即使是这样说,人们心中也坚信有个娑萨朗。那时,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不同的需要,设计自己的娑萨朗。这样,活着时,他们有灵魂的依怙,死后呢,也会有心灵的归宿。可现在,一切都倒塌了。

  我于是知道,真理是不能撕破的。

 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啥了。没想到的是,凉州的故事同样在娑萨朗发生着,一位寻觅凉州的娑萨朗汉子也发现了凉州。他同样发现,真实凉州的发现,也颠覆了娑萨朗的幸福。

  我于是怀疑,凉州和娑萨朗,其实是一幅织锦的两个侧面,它们其实都存在于我的心中。记得,我心中的某道光明之缝,就是在那时打开的。于是,我开始了已经中断多年的演唱。首先,我告诉所有的人,我到过真正的娑萨朗,那儿并不是凉州的映象,那儿美丽无比,人们快乐无忧。相较于以前我唱过的娑萨朗,我增加了许多新的内容,因为这时的凉州人也有了新的需要。世界飞速地发生着变化,人们的心也日渐复杂了。于是,我歌中的娑萨朗也更加丰富美丽。

  我首先忏悔我前些时对娑萨朗的妄语,我说那是在检验人们的信念,没想到反倒毁了好些人的信念。人们开始了对我的诅咒,说我毁谤永恒,必堕地狱。但后来,听我唱《娑萨朗》的人越来越多,别的盲艺人面前已经没多少听众了,他们的生意大受影响,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。于是,他们联合起来诽谤我,诽谤我歌中的娑萨朗,他们说我是大骗子,说我的歌是酒中的话,梦中的屁,是当不得真的。他们力量很大,因为他们人多,一个瞎子有一个三弦子,几十把三弦子几十个牦牛嗓门齐唱起来很是厉害,那种声响撑破了凉州,他们压息了我的声音。我遇到比文舟更可怕的人,文舟的怀疑如果是毛毛雨的话,瞎贤们的吼声就成瓢泼了。这一来,许多人又被他们引了过去。

  我不能在凉州广场呆了,我收起三弦子,找到了一个安静的所在静养心性。我觉得我已完成该完成的,至于世界咋样,跟我没啥关系了。闲暇时,我看看月亮,沐沐清风,倒也逍遥了好一阵。

  听一些常去广场的人说,那些瞎贤们为了绝后患——他们怕我卷土重来抢他们饭碗,便肆意糟蹋我歌中的娑萨朗。他们将世上最恶毒的词汇都泼向了我。随着那些中伤日渐汹涌,娑萨朗再次死去了。跟上次不一样的是,上次的死去仅仅是人们的失落所致,这次却成了纯粹的断灭,因为那些瞎贤们不相信世上会有一个叫娑萨朗的所在。他们认为,那一切仅仅是编出的假话,是为了骗吃骗喝。这是非常可怕的事,以前我告诉他们真相,还仅仅带给他们沮丧的话,这次却直接毁了人们对娑萨朗的向往。于是,许多凉州人索性不再去向往那些在他们眼中纯属扯淡的事。那些日子,不但打麻将的人数剧增,而且街头多了许多抢劫者。

  要知道,瞎贤们是看不到太阳的,他们的眼中肯定没有太阳,他们心中的太阳跟能给他们带来温暖的火炉相若。他们当然不信那些他们不曾看过或是摸过的东西。但他们的人多,鼓噪声总能淹灭我的声音。没办法,我也只能顺随因缘,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。凉州人是不可能允许自己没有盼头的,即使是那些瞎贤的牦牛嗓门撑破虚空,也不会吹落太阳。

  果然,待得那些被瞎贤们的嗓门搅乱了心的人们又搅乱凉州时,有几位有识之士终于发现了其祸乱的根源。他们开始商量,要将那些糟蹋了娑萨朗的瞎贤们驱出文化广场。

  瞧这世界,跟万花筒一样热闹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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帖子 由 夏名傲 于 周一 一月 02, 2012 11:23 pm

挺美的文字

夏名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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